为了让人人都能拥有保障,我赞成社保“数据找人”,但是必须面对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
人社部推动“数据找人”,出发点真的很好! 让更多人被社会保障网覆盖,让灵活就业者不至于在老年和疾病面前毫无保障。这个目标没有人会反对。 但是,一项政策是否有效,不取决于它的目标有多正确,而取决于它是否匹配目标群体的真实处境。 当人社部说要“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把这些人找到”时,必须认真审视需要面对一个什么样的群体——3.2亿灵活就业人员中,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只有7057万人,参保率约29.5%。 2026年一季度,全国社保断缴人数突破5800万,灵活就业从业者断缴率飙升至38%。20至35岁的年轻人占了断缴人数的六成以上。 这些人不是“躲起来了”,而是缴不起。 以上海为例。 一个月收入约6200元的灵活就业者(注:2026年《中国自由职业2026年白皮书》的数据:75%的灵活就业者月收入低于8000元,中位数约6217元,中位数估计在5000元左右)。 2026年7月起,上海社保缴费基数下限为7546元/月,全口径城镇单位就业人员月平均工资为12577元/月。灵活就业人员养老缴费需要每月2264元,占他6200元月收入的36.5%。而缴费基数下限(7546元)比他实际收入高出22%——制度要求他按一个高于自己收入的基数缴费。 缴了,家庭生活难以为继;不缴,未来养老和看病没有着落。 若改为企业职工社保且全部由个人负担,按上海多数普通行业执行的0.2%最低工伤保险费率计算,每月共需缴纳约2731.65元。 他只能先顾眼前——这是他选择断缴的直接原因。 当收入在往下走,缴费却在往上走时,“数据找人”真的可能适得其反。核心在于它试图用精准的技术手段,解决一个结构性的经济矛盾——而这个矛盾,技术解决不了。 灵活就业者的收入正在经历系统性的下行。 上海网约车司机月均收入从巅峰时期的1.5万元跌至不足8000元,深圳市官方已发出行业饱和预警;一线城市外卖骑手的日均收入从280至350元降至180至220元,降幅高达35%。平台市场饱和、单量下降、抽成压力,共同挤压着这个群体的收入空间。 与此同时,社保缴费基数每年都在上调。 广东2026年缴费下限从4775元涨至5521元,涨幅达到15.62%,灵活就业人员每月要多缴149.2元;浙江最低缴费基数从4986元涨至5122元;上海缴费下限已达7546元/月,灵活就业人员养老加医疗每月需缴约2264元。 一个收入在下行通道中的人,面对一笔每年刚性上涨的固定支出,结果只有一个:缴得越久,越缴不起;被找到得越精准,退出得越快。 北京大学一项覆盖三万多骑手的调研印证了这一点。 约23.5%的骑手明确表示“不愿参保”,38.9%的骑手仅愿将月收入的5%以下用于社保,仅不到一成骑手能接受现行个人缴费比例。更直接的信号是,因缴费压力过大导致断缴的比例达22.6%,近四分之一的参保人员在缴费过程中出现中断。 有灵活就业者用一句话概括了这种处境:“要我去健身,得先让我吃饱饭吧。” 制度设计的时不能与目标群体的现实状况存在错位。 灵活就业人员社保制度的底层逻辑,核心是从传统雇佣关系中“单位+个人”共同缴费的模式中切割出来的。在传统劳动关系中,养老保险单位缴16%、个人缴8%,单位承担大头。灵活就业者没有单位,20%全部自己承担。 制度设计的假设是“有雇主”,而2亿灵活就业者恰恰在这个假设之外。当“数据找人”把他们精准地识别出来,然后要求他们按照一个为“有雇主”人群设计的缴费标准来缴费时,找到的人越多,制度目标与现实的矛盾就越突出。 人社部提出的目标是“十五五”期间基本养老保险参保率稳定在95%以上。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、中国社会保障学会创会会长郑功成指出,由于灵活就业者需独自承担缴费责任,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缴费低、待遇低的居民社保,而非职工社保。“数据找人”可以把人找到,但无法改变“找到之后他依然缴不起”的现实。 技术找人的精准度的越记,信任越有可能加速流失。 “数据找人”的技术能力已经相当成熟。山东威海的智能参保扩面系统任务数据准确率从80%提升至93%,政策送达率提高至97%。云南弥勒的参保目标识别准确率达到98%。 从技术上来说,“找到人”没有问题。 但是,虽然技术能解决“找到人”,解决不了“找到之后怎么办”。 网友集中质疑了同一个问题:“养老金池子缺钱了,找人来填坑?” 这种质疑并非空穴来风。研究预测,即使延迟退休落地,城镇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基金仍预计于2029年首次出现当期赤字。当“数据找人”被感知为“拉人头填缺口”时,它激起的不是参保意愿,而是防御性退出。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当被“找到”的人接到电话、收到短信、被上门动员时,他们感受到的不是“被保障”,而是“被追缴”。人社部发言人的原话是“把这些人找到,然后主动地动员参保”。“动员”这个词,在收入充裕的人听来是提醒,在收入紧张的人听来是压力。电话轮番